数年以后我才明白,阿南当初的绝然对我其实是一种敬重。不要的东西便不去触碰,这是一种短暂的伤害和久远的尊敬。--题记
14岁的时候,我安静地坐在小镇一所中学初三某班的教室,斜前方是一个叫阿南的男孩子,清瘦而沉默,有细长的手指,指甲短而干净,喜欢穿白色衬衣。他总被老师点名回答一
些颇有难度的问题,轻轻松松地说出答案后,便等着接受老师的表扬和同学们唏觑的目光。我并不羡慕阿南,因为我也是成绩很棒的学生,但我喜欢看他款款落坐的背影,一次一次,从不厌烦。
我喜欢鲁迅也讨厌鲁迅,我爱极了他的作品,可但凡被选入教科书的他的大作,无一例外要求背诵。我可以在短短20分钟内背完别人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背完的课文,却总是因为漏背一个无关紧要的“的”字、或者把“船儿”背成“船”而被那个古板的老夫子批评。每每此时,阿南总是回头冲我善意一笑,于是,所有的委屈与愤恨都在那一笑中灰飞烟灭。等老夫子转过身在黑板上板书之时,我在课本上画个与老夫子的模样很相似的小人儿,在旁边重重地打上一个叉号,放到同桌小木眼前。小木点点头,也在书页上打个叉,我们相视而笑。
我和小木的关系是别人喊我姜小瓜,她喊我瓜的那种。我们会利用从下晚自习与寝室熄灯的这段时间,溜到月光满满的操场上,在宽阔的跑道上吃着立菠糖背当天老师要求背诵的课文。遇到两个人都想不起来的段落,便哈哈大笑。有一晚,当我们拼命地想《出师表》中“臣恭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的下句是什么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男生的声音:“不求闻达于诸侯……”然后有人呵呵笑着走过来,是阿南。
我们请他吃立菠糖,他推辞不过,从我手中的小袋子里拿了一颗。清凉的风吹来,我抬头望一眼天空中的满月,无比愉快地在寝室熄灯的铃声中踏着铺满细碎月光的小路朝寝室楼走去。
阿南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英语老师很严厉,每天都让阿南统计没有交作业同学的名单,因此总有少数同学抄作业。我的英语作业总是第一个交到阿南的课桌上,却经常在课间的时候被人悄悄拿去。阿南很生气,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英语老师,抄袭作业的同学为此狠狠挨了批评。几天后,班里传出了阿南喜欢我的流言。有人还振振有词地说,阿南课间不到教室外活动,就是为了坐在那里看着姜小瓜的作业不被别人拿走。
我有了微微的心动。一天中午,当我想起已交过的作业中写错了一个单词,去阿南的座位上取回作业改正时,发现在厚厚的一沓练习簿中,我们两人的作业紧挨着。我的脸很红,心里却很高兴。
阿南有时会回过头来跟我和小木一起商量物理题目。小木的成绩一般,总是笑着摇头说:“你和小瓜讨论吧,我不参与,我听着就是了。”一次,一位尖子生从一本参考资料上找到一道巨难的物理题,令物理老师也束手无策,但一个小时后,却在我和阿南的“合作”下迎刃而解。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诙谐地说:“这道题是阿南同学与小瓜同学合力解答的,我们不妨把这种方法命名为‘南瓜式解法’……”同学们笑成一片,从此见了我就喊“南瓜式解法”。
下第一场雪那天,我生了病,要请假回家打点滴。到座位上收拾东西时,我大声地对小木重复了N遍我家的电话,其实主要是说给前面的阿南听的。输了好几瓶水,我的手上密布着不少针眼。小木打来了电话,眉眉打来了电话,许雪打来了电话,一个喜欢我的男生打来了电话,班主任也打来了电话,但我一点也不快乐。我一边把想好了的“阿南,药好苦啊,比食堂的饭还要难吃;阿南,我的手好疼啊”之类的撒娇台词从脑海里抹去,一边埋怨阿南死没良心。
返回学校时,发现我的课桌被换到了全班的黄金位置——第三排正中间,同桌换成了漂亮的子琴。听小木说,班主任本来打算让我和阿南坐同桌的,可子琴的妈妈在电话里说,能给子琴安排一个好点的位置,好点的同桌会对她学习有帮助。于是,阿南便被发落到了另外一个黄金位置。我遗憾得要死,却没有一点办法,谁让子琴的舅舅是教导主任。
阿南有时会回头跟他现在的后桌说话,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跟那个男孩怎么开玩笑都无所谓,可当他的眼神哪怕无意间在那个女孩脸上稍作停留,我都难过得想哭。
临近元旦的一天中午,我等同学们都去吃饭后,在阿南的英语书里放了张贺卡。祝词写的全是友情的伟大与久远。我害怕阿南明白我是打着友情的牌子来掩饰慌乱的心,我更怕阿南不明白我是打着友情的牌子来掩饰慌乱的心。
晚自习,阿南不停地朝我座位的方向看。我脸红心跳地翻开书,发现了一张贺卡。阿南把我写给他的贺词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我看着看着便笑了,心想,从此以后,阿南对我肯定会特殊一些。
可是,阿南到我座位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收发英语作业时,也让周围的同学代传过去。在校园里碰了头,也急匆匆地擦肩而过。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阿南的座位一连几天都空空的。我的心空落落地疼着。当班主任在班会上用惋惜的口气宣布阿南转校到他叔叔那里的消息后,我抬头看着她翻飞的嘴唇,恍然如梦。
那是一个食不知味的春天。小木小心地陪着我,对我讲了几卡车我全明白但对自己却毫无作用的话。夏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偶然从一位以前与阿南的关系颇为要好的同学嘴里得知,阿南想报警校,可能会到省会城市读书。
那是一段众叛亲离的日子。我在父母师长绝望而痛楚的眼神中一遍遍地将他们改过的县城的重点高中重新改成省会的卫校。我承认我是疯了,前途有什么用?理智是什么东西?我只要天天能看到阿南。
秋天慢慢过来。我如愿以偿地站在省会卫校的校园里,风夹杂着菊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却没有一丝幸福的感觉。偌大的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去哪里寻找阿南?
我带着疲惫的心在校园里日复一日地穿行。花谢花又开,花开花又谢,把稚嫩的15岁等成了如梦如诗的17岁。
冬天来了,那是一个可怕的季节。我怕那长长的夜,太安静,太孤单,太容易让我清醒,我常常会想念一个人到流泪。我抚着当年和阿南一起吃过的立菠糖的包装袋,握着写有他的解题思路的物理课本,看着画着小人打着叉号的语文书,将心冻结在尚未尘埃落定的记忆的棋局中。阿南,纵使你是不喜欢我的,也不要对我不理不睬。给我一个结果好不好,纵使它能让我痛哭流泪。
记不得是哪个季节了,只记得那天刚打过晚饭,有室友慌慌张张地跑到餐厅喊我接电话,说是一个女孩,5分钟后会重新打过来。
也许是小木吧。我没有太在意,同性之间的感情,即使再浓厚,也难免空洞。
赶到宿舍,话筒里传出的却是子琴的声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想我之类的肉麻情话后,她问:“小瓜,你和阿南联系过吗?他原本打算考军校,毕业后托他叔叔的关系安排工作,不过那年4月,他叔叔出事了,阿南最后留在他叔叔所在的城市读了高中……”
我用同学的301卡给阿南打长途电话。是一个男孩接的,他说“你等一下”。然后,我听到他大声喊阿南的名字。两分钟左右,阿南的声音通过细细的电话线传了过来。那是相别两年后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遥远而清晰。夕阳照在我脸上,我在同学们的嬉笑声中跑回教室,心事溶化在明亮的夕阳里,甜蜜无比。
之后,给阿南写了一封自己都不知道内容的信,还寄去了一篇著名台湾作家的颇有哲理的散文。劝人放弃感情、以前途为重的那种。我极力掩饰自己的情感,也极力想表达自己的情感。
阿南没有回信,我安慰自己说,他学习太忙了,哪像你,整天有大把时间看杂志看小说。或者,信寄丢了,又不是挂号信,谁敢保证他100%收到?
又给他去过两次电话,他的反应并不热情。挂上电话,我的心微微疼痛。我把心事告诉了很要好的、自称对感情很有经验的阿离,她学着唐僧的口气啰里啰嗦地说:“喜欢他就要告诉他,你不说他怎么知道呢?他不知道怎么给你回应呢?他不给你回应你怎么会不伤心呢?”
我听了阿离的话,和她一起去精品屋买了两颗紧紧相连的水晶心,包装好后挂号寄给了阿南。一周,两周,三周……我终于掩面而泣。这一次他肯定收到了,包裹是不会寄丢的。只有年少时才有这样的纯情,只有年少时才会这样的愚笨。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要与阿南有任何联络。
18岁的秋天,我回了小城,家人在那里为我谋到一份护士的工作。8月末,小木打来了电话,她说阿南考上了重点大学,临行前想和初中时的同学聚聚,问我去不去。我想想阿南的绝情和自己当初的誓言,坚决地说“不去”。
下第一场雪那天,门卫大叔交给我一个包裹。打开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我看到的竟然是两年前我寄给阿南的水晶心。
水晶心下的那张粉暖的信纸上是阿南熟悉的字迹:小瓜,每个女孩都是落入凡间的天使,茫茫人海中,总有属于她的使者在等候。你的爱情就像这颗水晶心一样纯洁而浪漫,只是,他真正的主人不该是我……之所以现在才向你澄明这些,是因为在那个太过冲动、太要自尊的年龄里,我怕会伤你更深。
我一直好好地替你保存着这颗水晶心,如果将来遇到心爱的人,请把它交给他。无论到时我们是否还有联络,我都真诚地祝你们幸福……
我的眼泪轻轻地掉下来。那些单纯快乐的年少时光终是消散在涛涛岁月的背景下了,不想再说阿南把爱情当友情,我把友情当爱情之类的话,我想,或许在中学的时候,阿南就已明了我对他的心意,但他坚守着一个原则:不接受的东西便不去触碰。诚然,他带给了我眼泪与伤害,但在日渐成熟的后来,回头去看这一切时,我不恨阿南,心头涌动的更多沉沉的感动与深深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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